悬崖下的废弃矿坑深处,机括与灵力咬合的声音沉闷得像是在碾碎骨头。
呼延豹那庞大的身躯在泥水与碎石中横冲直撞。右臂的断口处还覆着一层惨白的冰壳,没有流血,但每一次挥动左手的玄铁巨斧,牵扯到的断骨处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“滚出来!林昭,给我滚出来!”
他粗哑的嘶吼在空旷的矿坑里来回激荡。几道阵法凝聚的幽绿色风刃从暗处悄无声息地滑过,精准地斩在他的后背和侧肋上。皮甲翻开,却只在下面那层暗铜色的肌肉上留下一道道白印。
体修的肉身,硬扛下了外围阵法的绞杀。
几百名红了眼的王家前锋甲士跟在他身后,像一群被血腥味刺激的疯狗,在狭窄的矿道里胡乱劈砍着周围发光的阵纹节点。
崖顶,林昭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,半张脸隐没在夜色里。他看着下方那头彻底失控的野兽,指腹轻轻摩挲着袖口里那枚已经有些发烫的古玉。
单靠这套东拼西凑的残阵,根本绞不死一个发了疯的体修猛将。而远处地平线的尽头,王家中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了一片火海,沉闷的战鼓声正随着夜风一点点压过来。
不能让中军压上。
后山密室中,一盏青铜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林苍澜盘膝坐在蒲团上,脸色像宣纸一样透着死灰。他闭着眼,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,干枯的手指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印结。
没有犹豫,他反手并指成剑,直直戳向自己胸口的膻中穴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黏稠的暗红精血从他嘴里喷出,没有落地,反而悬浮在半空。林苍澜的眼底瞬间爬满血丝,他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因吞服破阶丹而残存的金丹期气息,将其硬生生揉碎在那团精血里。
下一瞬,一股不属于练气期的磅礴威压,以林家后山为中心,像海啸般向外横扫而出。
阵法外,正准备拔营推进的王家中军营地里,几匹拉载辎重的铁甲犀牛突然前膝一软,轰然跪倒在地,口鼻中喷出白沫。
走在最前排的几名执旗手,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,齐齐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鲜血,手里的战旗砸在泥水里。
“金丹……金丹威压!”
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,原本肃杀的王家前锋瞬间陷入了混乱。几名校尉惊恐地望向林家后山的方向,本能地拉动缰绳,带着队伍向后退去。
远端的土丘上,魏孤城手里把玩着的一枚玉简“吧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张向来写满自负的脸上,第一次浮现出不可控制的凝重。他盯着林家的方向,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虽然残破却绝对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威压,眼角微微抽动。
“撤。退避十里。”魏孤城没有去捡地上的玉简,转过身,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。
王家的大军像退潮的海水一般,迅速向后撤去。
但在转身之前,魏孤城从袖子里摸出三个巴掌大小的木雕小人。他咬破指尖,将鲜血抹在木人眉心,反手一甩。
三个木人迎风暴涨,化作三具身高丈许的阵法傀儡,迈着僵硬的步子,直挺挺地冲向了悬崖下方那个残留着灵力波动的阵法生门。
崖顶,林昭看着那三具毫无生命迹象的傀儡靠近。他没有按下手中控制阵眼变幻的灵石。
生门大开。
三具傀儡毫无阻碍地踏入阵中,下一秒,它们体内的灵石核心发出刺目的白光。
“轰!”
剧烈的爆炸在矿坑底部掀起一朵蘑菇云。狂暴的灵力气浪吹得林昭衣摆猎猎作响。
魏孤城在远处看着爆炸的火光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原来生门在这里。老东西就算没死,这阵法也只是一具空壳。”
他不知道的是,在爆炸发生的同时,林昭视野中那面淡蓝色的光幕上,正有一串串幽蓝的数据流瀑布般刷下。
【正在扫描残留阵法理路……】
【解析完毕:识别为‘聚灵自爆’下阶回路,底层核心存在微小灵力偏移。】
【已提取敌方阵法师灵力特征。】
林昭扫了一眼面板,转身走下悬崖。
密室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。
林昭走进去时,林苍澜正用一块灰布擦拭着下巴上的血迹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深了许多。
“吓退了?”林苍澜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气流漏风的沙哑。
“退了十里,留了空窗期。”林昭在父亲面前站定,目光落在地上的那滩黑血上。
林苍澜把灰布扔进角落的火盆里,火苗窜了一下。他看着林昭:“我体内那点东西榨干了。接下来几个时辰,我连剑都拔不出来。林家,交给你了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千金阁买来的面具,扣在脸上。“我去趟镇外。买几条命回来。”
夜风凛冽。
林家镇外围百里,千金阁隐秘联络点。
哪怕外面打得翻天地覆,这里的几盏红纸灯笼依旧稳稳地挂在屋檐下,灯影在青石板上晃荡。
柳青萝坐在一张紫檀木桌后,手里拨弄着一把金算盘。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昭裹着一身黑袍,带着面具,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。
“客人来得不巧。今晚这风太大,生意不太好做。”柳青萝头也没抬,手指依然在算盘上翻飞。
林昭径直走到桌前,拉开椅子坐下。
柳青萝终于停下动作,抬起眼皮,目光在林昭身上转了一圈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刚刚林家方向那股威压,倒是吓坏了我这小店里不少伙计。老祖宗出关,少主不在跟前伺候,怎么有空往我这泥潭里跑?”
试探。毫不掩饰的言语试探。
林昭隔着面具,看不清表情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入怀,摸出两块拳头大小的鳞片,“啪”的一声扔在桌上。
鳞片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赤色流光,周围的空气瞬间干燥了几分。
柳青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那是三阶赤炎蟒的逆鳞,而且保存得极其完好,连一丝杂质都没有。这种品相,只有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宗门才拿得出。
“我要魏孤城的所有底细。还有那把破甲锥的阵法图录。”林昭的声音经过面具的改变,显得低沉而沙哑。
柳青萝没有去拿那两块鳞片,她看着林昭:“这价格,买这些情报,可是绰绰有余了。”
“多出来的,算是封口费。”林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这笔买卖,买的不是情报,是林家的命。”
柳青萝沉默了片刻。她收起算盘,从抽屉底格摸出一个封着蜡的竹筒,推到林昭面前。
“魏孤城,中州阵法世家弃子。那把破甲锥,是玄天宗暗中流出来的残次品。”柳青萝顿了顿,“另外,免费送少主一个消息。中州商会的高层最近有些变动,似乎对边陲这边的灵石产出……不太满意。”
林昭将竹筒收入怀中,没有多问半句,起身推门隐入夜色。
一个时辰后。
林昭带着情报回到林家后山的阵眼处。
他刚踏入阵法核心,胸口那枚古玉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感。
他一把扯开衣襟。
淡蓝色的光幕在半空中弹开。原本排列整齐的数据流像是被搅乱的墨水,疯狂扭曲。紧接着,大片大片刺眼的红色乱码占据了整个视野。
【警告!灵力储备低于警戒线。】
【当前算力池即将干涸,口袋阵即将崩溃。】
【倒计时……】
林昭盯着那些闪烁的红光,夜风吹过,他后背的内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。
